衣赐履按:好,接着上一回,继续二宫案。所谓的太子党和鲁王党,都是阵容豪华,斗志昂扬,长枪短炮也准备好了,各种暗器也在后腰上别好了,准备随时开干。

丞相陆逊上书规劝孙权,说:

太子是国家的正统,地位应该坚如磐石,稳如泰山。而鲁王只是藩国之臣,陛下对他的宠爱、俸禄应当与太子有所差别啊,这样才能各得其所,上下安定。

【竟然找不到老年陆逊的图片】

孙权不理。陆逊就再三再四地上书,言辞越来越激烈,甚至要求回京,当面向孙权陈述嫡庶的大义,搞得孙权老大不爽。

太常顾谭,是前丞相顾雍的孙子,陆逊的外甥,也上书说:

臣听说,有国有家者,一定要明确嫡庶之分,尊卑高下,不可逾越。只有这样,骨肉亲情方可保全,夺嫡的邪念才能断绝。从前,贾谊陈述治安之策,议论诸侯王的形势,他指出,封国势力太过强大,哪怕是皇帝的亲儿子亲孙子,也有谋反的潜在诱因;封国势力弱小,则即使与皇族关系疏远,也能够得以保全。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淮南王刘长,虽然是汉文帝刘恒的亲弟弟,但最终没能享有他的封邑;而长沙王吴芮,虽然并不姓刘,但福祚传承五世,说白了,就是他没有造反的能力罢了。从前,汉文帝让慎夫人与皇后并排而坐,袁盎却把慎夫人的座位移到了后面,文帝发怒,慎夫人不满。但等袁盎论说了上下尊卑的大义,讲述了戚夫人吕后砍成人彘的惨事之后,文帝立即释然,慎夫人也醒悟了。如今,为臣之所以这样主张,并不是要偏袒哪一方,而实在是为了让太子安心,让鲁王不会身处危局之中啊(诚欲以安太子而便鲁王也)。

鲁王孙霸知道此事以后,对顾谭心生恨意。

衣赐履说:兵法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总体上感觉,太子这边儿对鲁王那边儿,其斗争方式有点偏“正”,中规中矩,主要是通过上书强调礼制,似乎效果不咋地。但他们的对手可就不一样了,那真是“奇”得可以,走的基本上是插眼睛挖鼻孔撩阴腿这样的阴损路子。

先动手的,是孙十万最喜欢的闺女,全公主孙大虎

前面我们讲了,孙大虎跟孙和的老娘王夫人,关系很不好。孙大虎是步夫人的女儿,步夫人是后宫之首,王夫人是后宫的后起之秀。史称步夫人不忌妒,所以能够长久受到孙权的宠爱。但是,王夫人年轻啊,特别是生了皇子孙和之后,地位直逼步夫人。对老妻的那种更多的是尊敬和左手握右手般的寡淡的宠爱,与对小媳妇儿弥漫着各种荷尔蒙的宠爱,我想大约是不太一样的。而且,王夫人据说还有点霸道,《三国志·吴王权王夫人传》载:

及和为太子,和母贵重,诸姬有宠者,皆出居外。夫人出公安。

孙和的老娘和老六孙休的老娘都姓王,此处引自孙休老娘的传。这段意思是,自从儿子孙和当了太子,王夫人就自认为是皇后了,于是,把别的受过孙权宠爱的妃子们都赶出宫去,孙休的母亲王夫人被一杆子支到了公安(湖北省公安县)。

王夫人霸道,孙大虎也不是省油得灯。孙大虎是经常出入皇宫的,大事小情,孙权还经常听这个闺女的意见。孙权想立王夫人为皇后,但孙大虎讨厌王夫人,天天在孙权面前说王夫人的小话儿,硬是把立后这事儿给搅和黄了。

【大虎姐姐出手,绝对见血封喉】

而孙和是太子,太子是皇位继承人,哪天孙权一口气没上来,孙和就是皇帝了,就算孙和不跟他大虎姐姐计较,那王夫人变成太后之后,就指不定要怎么拾掇孙大虎了。因此,大虎姐姐就像是捕食猎物的猛虎,静静地盯着孙和母子,耐心等待,一旦发现可乘之机,立即发出致命一击。

终于,机会来了。

《三国志·孙和传》载,孙权生病了,而且病得还不轻(应该是在公元244年下半年)。孙和到祭庙去为老爹祈福求平安(《资治通鉴》说是孙权派孙和到长沙桓王孙策的庙去祭祀,我没找到出处,但觉得不去孙坚庙而去孙策庙,有些怪)。孙和的太子妃姓张,张太妃的叔父是扬武将军张休,张休的老爹是元老重臣张昭。张休家就在祭庙附近,听说侄女侄女婿过来了,就叫家来坐坐。但是,但是,但是,太子孙和的一举一动,全在大虎姐姐的监视之下。大虎姐姐的人全程跟踪孙和,一发现孙和进了张家,立即回报,大虎姐姐一跃而起,跳上电单车,一道烟飞驰入宫,一把拉住老爹孙权,说:

老爹啊,孙和那小子不知道在搞什么飞机,他说是为您祈福,但根本就不在庙里,而是到老张家去商量大事去了!

孙权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许多,大虎姐姐又加了一句,爹啊,我听说,王夫人得知你生病之后,面露喜色诶!

孙权的血压“噌”一下就飙到了二百多。

衣赐履说:身为太子,当真步步惊心啊!出个门儿,都可能成为致命杀。从这件事,我们就能够理解,史书中经常出现身处政治旋涡中的王爷高官,成天闷在家里不出门,跟谁都不交往,其实并不夸张诶,这是自保之道啊。另外,需要指出,孙大虎未必冤枉了孙和。孙和你跑到张家干什么去了?难道真的只是喝个茶谝个闲传这么单纯?搁我,我也不信啊。

孙大虎这把火,彻底把孙权点着了。重病中的孙权,勃然大怒,歘欻欻(读如chua,阴平)搞了一连串儿动作。于是,“(王)夫人忧死,而和宠稍损,惧於废黜”。我们不知道孙权对孙和母子说了什么狠话、做了什么狠事儿,搞得王夫人居然忧愁而死,太子孙和开始担心自己会被废掉。总之,孙大虎这次出击,效果显著。

太子形势危急,鲁王孙霸乐得跳脚儿,组织杨竺、全寄、吴安、孙奇等党羽,继续向太子党进攻。这回,他们挖出一条黑材料。

早在公元241年,孙权派全琮率军数万,攻打芍陂寿县西南三十公里安丰塘。陂读如杯)。魏国征东将军、假节、都督扬州诸军事王凌迎战,力战连日,王凌才退军。

魏军败退,东吴方面就要论功行赏了,这次封赏,为太子党埋下了一记暗雷。

《三国志·顾雍传》载,全琮为东吴大都督,与魏将王凌战于芍陂,打得不顺利,魏军乘胜攻陷五营将秦晃的军队。当时,顾谭的弟弟顾承,还有张休,也随全琮出征,哥儿俩率军奋力作战,挡住了魏军的攻势,于是,王凌驻军防守。全琮的儿子全绪、全端,也在军中为将,魏军驻军之后,全绪、全端发动进攻,王凌就退军了。之后,吴军评功评奖,经过热烈讨论,或者说经过激烈争吵,最后认定,迫使敌军停止进攻、转为防守的功劳大,击退敌军的功劳小,于是张休、顾承提升为杂号将军,而全绪、全端只升为偏将、裨将。全氏父子对此事耿耿于怀,共同构陷顾谭。

结合本传裴松之注引《吴录》《江表传》,以及《三国志·张昭传》,后续情况大致如下:

全琮父子多次向孙权反映,芍陂之战论功之时,典军陈恂虚增张休、顾承的功劳,他们之间一定有猫腻。于是,孙权就把张休扔大狱里了。但是,孙权并不想办了顾谭,一直沉吟不决,想让顾谭认个错儿、服个软儿,放了得了。等到开大会审理的时候,顾谭不但不认错,反而当众质问孙权说,陛下,你就这么相信谗言吗(谗言其兴乎)!有关部门立即奏请顾谭犯下大不敬之罪,当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立即执行。孙权想起顾谭的老爹顾雍,网开一面,把顾谭、顾承、张休都流放到交州去了。但是,中书令孙弘为人虚伪奸诈,张休一向看不起他,可能还得罪过他,于是,孙弘借这个机会,向孙权反映了张休的一些黑材料,孙权下诏书让张休自杀,时年四十一岁。顾谭、顾承都于数年之后在交州病故。

衣赐履说:这次,太子党损失惨重。

芍陂之役,发生于公元241年,而处罚顾谭、顾承、张休,则在公元244年年底或245年年初。参战立功的是顾承、张休,却把没有参战的顾谭给扯进来了。顾谭于公元243年任太常,平尚书事,此前为选曹尚书,掌管干部推荐选拔,说明顾谭深得孙权的信任,换句话说,顾谭在朝中的影响力是很大的。

史称,全琮父子多次向孙权反映此事,起初应该没有效果,否则就不会是多次反映了。全琮是孙权的女婿,是孙大虎的老公,如果顾氏兄弟和张休,确实与陈恂之间有猫腻,孙权不会不过问的。因此,我们有理由判断,当时评功评奖是相对公平的,肯定有不同意见,但不存在虚增顾承、张休功劳的问题。那么,到了公元245年,怎么又来了个大反转呢?我个人认为,鲁王党和全氏父子发现,孙权此时想收拾顾氏兄弟和张休了,于是,再次拿此事说事儿,孙权立即批准,这个时候,讲道理已经没有用了。

大约在同一时期,太子太傅吾粲上书,恳请孙权明确嫡庶之分,并将鲁王孙霸外放,镇守夏口(湖北省武汉市),将杨竺等人逐出京师。吾粲多次向陆逊通报消息,商量对策。鲁王孙霸与杨竺等一起诬陷吾粲,孙权大怒,以吾粲多次与陆逊书信勾连为由,下狱处死。

战火越烧越烈,终于烧到了陆逊身上。

陆逊再次向孙权上书,反映孙霸有关问题,孙权看过之后,雷霆震怒,不是怒鲁王,而是怒陆逊

为什么呢?

这就不得不提陆逊的侄子陆胤了。

《三国志·陆凯传》载,陆胤先后担任御史、尚书选曹郎等职,太子孙和对他非常礼遇。当时全寄、杨竺等人阿附鲁王孙霸,与太子党明争暗斗,他们使阴招、告黑状,陆胤被牵连下狱,虽经严刑拷打,但始终没有说出审讯者想要知道的事情(坐收下狱,楚毒备至,终无他辞)。

陆胤守住了什么秘密呢?

《三国志·陆凯传》裴松之注引《吴录》载:

有一次,孙权召见杨竺,让左右全都回避,单独与杨竺密谈。杨竺当当当当当,向孙权怒赞鲁王孙霸的文武英姿,经过雄辩的论证,说明孙霸才是太子的不二人选。孙权一时激动,就表示要立孙霸为太子(权乃许立焉)。但是,宫里有个下人正伏于床下,一个字儿不落,全听见了,随后转告太子孙和。当时,陆胤正要前往武昌,走前儿,去向太子孙和辞行。孙和派人表示,太子不接待任何宾客。然后,孙和换了便装,偷偷出宫,钻入陆胤的车驾秘密商量对策,决定让陆逊上表进谏。之后,陆逊上书,号称“极谏”,可想而知,那奏书得多辣眼睛。孙权看了奏书,怒火烧了两丈多高,陆逊那老小子竟然知道他和杨竺密谈的内容,这还了得!谈话内容,只有天知地知孙权知杨竺知,现在陆逊知道了,只可能是杨竺泄露出去的。

【杨竺绝对是个人物,就是不抗揍】

于是,孙权质问杨竺,杨竺指天画地发誓,我没说!

孙权说,那你小子说,陆逊是怎么知道的?

杨竺说,那段日子,只有陆胤前往武昌,一定是他说出去的。

孙权派人问询陆逊,陆逊回复说是陆胤告诉他的。孙权派人拷问陆胤,陆胤哪能说实话啊,那不是把太子供出来了吗!于是,倒打一耙,一口咬定是杨竺告诉他的。于是,孙权把陆胤和杨竺一并下了大狱。陆胤抗揍,硬是挺住了拷打;杨竺那个倒霉蛋儿不禁打,一顿棍子下来,鬼哭狼嚎,让承认啥就承认啥,赌咒发誓说是自己告诉陆胤的。

孙权这个气啊,下令诛杀杨竺,把尸体扔到河里去。

陆胤则逃过一劫。

衣赐履说:此事透露出,太子孙和也不是乖宝宝,他竟然在老爹孙权身边安插了耳目诶!历代史家,包括给《三国志》作注的裴松之在内,多认为此事不真,司马光在《通鉴》中也没有采信。我理解主要是他们不愿意承认儒家士大夫认定的、温良恭俭让的太子孙和,也会做出这么卑鄙龌龊的事儿来,呵呵。

我倾向于此事为真。一是史料记录没有明显的矛盾,特别是在时间节点上,完全能够摆布得开;二是政治中人,孔孟礼乐是面子,是给人看的,孙子兵法是里子,是暗中干的,并不矛盾。

此后,孙权对陆逊十分恼火,隔三差五就派个使者跑到武昌去熊陆逊一顿。陆逊一看,皇上这是没完没了啊,这哪是来熊我撒撒气的,这是想让我去死啊。史称,公元245年,二月,陆逊愤懑而死,享年六十三岁。孙权任命陆逊的儿子陆抗为建武校尉,代管陆逊的部队。陆抗护送老爹的棺木回吴郡,孙权召见他,拿出杨竺指控陆逊的二十件事一一质问,陆抗一件一件作出回答,孙权的怒意才稍稍化解。

衣赐履说:《通鉴》把杨竺之死,记在了公元250年,专家学者并没有谁提出异议。但我认为,杨竺死于陆逊之前。为什么呢?因为,如果杨竺没死,孙权根本没必要拿出杨竺指控陆逊的二十件事来质问陆抗,直接把杨竺叫出来跟陆抗当面对质不就行了,对吧?

此时,二宫案进入中场休息阶段。我们对比一下双方战果:

太子党:丞相陆逊、太子太傅吾粲、扬武将军张休死亡,顾谭、顾承,还有个叫姚信的被流放,而且后来,太子孙和也被幽禁,可谓损失惨重。

鲁王党:亲信、智囊杨竺被诛杀,其他的就没有记录了,鲁王孙霸处于什么情况,孙权对他什么看法,史书上一个字都没有。

这么着看,上半场,鲁王党战果辉煌。

衣赐履说:文中所列诸多事件,史书记录相当混乱,特别是时间节点,哪件事在先、哪件事在后,或者是不是同时发生,还是互有交叉,等等,都很难判断。我梳理的时候,只能尽可能让事件时间线合乎逻辑。

整个儿捋下来,我其实挺感慨的。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太子党的斗争方式与对手的斗争方式有什么不同?

太子党这边儿,陆逊上书向孙权讲述嫡庶之分,被骂死;顾谭上书向孙权讲述嫡庶之分,被流放;吾粲上书向孙权讲述嫡庶之分,被诛杀。

我们以前讲过,礼制这东西是很厉害的,哪个家伙违反了礼制,轻则削爵免职,重则诛杀灭族,好使得很。

那陆逊他们以违反礼制来打击鲁王党,咋不好使了呢?

【礼,这个东西厉害了!】

因为啊,礼制要起作用,需要一个重要条件,那就是要和皇权结合起来。没有皇权的支持,礼制毛用都没有。

孙权故意违反礼制,你们天天拿违反礼制来说事儿,你们非要跟皇上叫板是吧?你们要是能胜利才叫怪了。

你看人家鲁王党和全公主孙大虎,看人家是怎么干的。人家上来就是告发太子孙和与太子妃的叔父张休密谋,太子老娘王夫人听说孙权病重面露喜色;然后又挖出一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一举把顾氏兄弟和张休拿下,这叫剑走偏锋。人家知道孙权想干嘛,顺着孙权的心思去实现人家的目的,这才叫“以正合,以奇胜”。

对于孙权为什么要引发二宫案,学界有两种主流看法:一种是孙权利用江北地主打击江东世家大族,地域色彩浓厚一点;另一种则认为是出自寒门的皇权与儒学世族的斗争,门第出身色彩浓厚一点。

这个问题,以及孙权为什么一定要弄死陆逊等人,我们下一回讲完二宫案大结局之后,一并讨论。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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