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 头

“人的价值”相对存在并相对变化或改观,匠心、匠艺对匠品的创新也是。我们小时候和大人一起做面食:大人揉好馒头,我们在馒头上捏出两只小耳朵,安上小鼻子,划上小嘴唇,插上小尾巴,将之做成小狗、小猫、小猪、小兔子的模样。大人因此夸赞我们,我们因此得意洋洋——这是创新吗?不是。

创新是对传统的、公共的“形式和内容”的继承和发扬,其结果是进步而非偏颇或倒退。对于做馒头来说,综观其整个流程,我们可以在食材获得、食材配比、食材加工,具体包括小麦种植、小麦筛选、小麦干燥、小麦成粉、面粉调配、面粉发酵、面团揉制、面团塑型、馒头蒸制等任何一个环节加以创新,但是创新结果必须落实在馒头的饱腹、营养、适用等功能和安全、适口、适食、适存等性能的提升上。

安全不安全,短期难见底——对于适口来说,为什么馒头久吃不腻,将其改造得更美味了,却无法坚持天天吃了。原因大抵是美味必然添加调味,味美了容易多吃,多吃则易胖,长期吃下去有损健康及人们在体格、体力、体能等方面恰到好处的竞争力——对于适食来说,为什么馒头反复揉,把面团揉筋道了,馒头蒸出来一层一层的才好吃?原因大抵是馒头若太绵软,没嚼劲,容易粘牙,长期吃对牙齿不好。

对于适用来说,馒头为什么起初是面饼型,后来演化成半圆体、高桩或刀切的类椭圆造型,而不是方型、棱型、三角型或其它?原因大抵是面团柔软,其它型不容易塑;面团反复圆揉才分层、筋道;蒸锅改进、炉火增强,使得蒸制又高又圆的面食成为可能,量大而高效;刀切的容易制作;容易拿等。

馒头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至战国时期。我们的前人在主食演变的过程中,逐渐以馒头为主食,是中国北方主产小麦的客观条件,和我们身体的健康、营养匹配、蒸具改善等逐渐适应的结果。其中融入了至少两、三千年间不知多少人的智慧,才在食材、造型、口感等方面,终于综合性地达到了过犹不及、合乎中庸的极致,养成了中国北方普适的这一主食习惯。

作为后人,我们若想在做馒头方面加以创新,达到匠人的水平,若不把馒头传统的“内容和形式”在某个环节吃透,落实到成果的提升,不可能做到。所以如今的人们创新馒头,通常利用当代科技成果,在小麦育种、培养,面粉加工、精选,馒头冷藏等某个环节方面加以创新,却始终发明不出可以取代馒头并普及的新型主食。

而如今所谓的创新,有的是提升了馒头加工的效率,馒头储存的时间,却降低了馒头在安全、饱腹、营养、适口等方面的价值。比如我们现在做的、买的馒头,用的精面粉中不含麦粒的“胚芽”,剔除了麦粒的膳食纤维,长期食用损害人体健康;揉制面团的时间短,揉制方法简单化,蒸出的馒头不再分层并没有嚼劲了;馒头冷藏后再拿出来蒸制,天然麦香味丧失很多……

另外,我们习惯买机器加工的馒头,而机器量化生产提高产量,往往以缩减手工工艺的环节及繁复为代价,所以我们现在基本吃不到多层、有嚼劲和麦香浓郁的馒头了——市场上有的馒头味道香甜,那是用添加的化学调味品,替换了手工揉制出的天然麦香——无数比揉馒头更耗时、繁复,但精妙、神奇的传统工艺为人工产品注入的类似价值,都被机器工业的效率追求及其“简单复制”取缔,再也找不回来了。

创新是相对于传统的创新,也是相对于他人的创新。“他人”的范围,可以是“二人世界”,也可以是一个家庭,一个单位,一个市场,一个行业,一个国家……小时候我们把馒头造型成小狗、小猫、小猪、小兔子等,算不上创新,其实质是玩游戏玩出了点儿成果,其效果是锻炼了我们的动手能力。

但是,如果我们学会了大人的和面、发面、揉馒头等方法和技巧,揉制、蒸制出的馒头比大人做的更多层,更有嚼劲,更适口,在和家人一起的小圈子里,在做馒头方面,我们就有所创新,算是家人中做馒头的匠人了。

如此,做馒头体现了我们作为“人的价值”。家人喜欢吃我们做的馒头,我们因此赢得了家人的推崇,获得了价值感,自然也因此拉近了和家人的情感——我们做的馒头,蒸出来圆润、饱满、亮泽、麦香天然,入口一层又一层地细腻、筋道,本身就具有美感的手工基因——我们将做馒头的心得写成文本,画成画,做成动画或影像,在家庭范围内,就创作出了记录做馒头创新经验的技工、研发类作品或具有人的价值感、情感、美感的文艺作品。

我们做的馒头,如果拿到社区的市场上,与其它几家馒头店的馒头相比,是否还算作创新的呢?我们与其它几家馒头店的师傅相比,是否还算是匠人呢?也许在揉制馒头的技艺方面我们是,但是有一家馒头店选用的面粉是特别品种的小麦磨制的,另一家馒头店的面粉是用天然石磨磨制的,在这俩环节我们比他们落后了。

是否创新、进步,关键还是看馒头的功能和性能方面,谁家的更出色——安全、饱腹、营养、适用方面的差别不明显,如果我们做的馒头在适口方面比他们强,喜欢吃的顾客多,我们依旧创新并领先,仍是匠人;如果反之,则算不上了。

另外,创新总是短暂的:今天还是创新的,明天就可能不新了;这一刻还是创新的,下一刻就可能不是了。相对于他人的圈子越大,创新存在的时间越短;相对于时间的跨度越大,创新的可能性越低——若是把我们做的馒头拿到《舌尖上的中国》比一比,马上算不得创新,登不起台面——而且,由创新引起的他人的价值感,也是短暂的。

我们第一次做出创新的馒头,端上餐桌,家人吃了个个赞不绝口,由于我们创造的这一新价值,家人对我们很推崇,我们赢得的是相对于家人的“自尊需求”的满足,因此如庖丁一样踌躇满志。但是下一次我们做出的还是一样的馒头,家人依旧喜欢吃,这时我们分享给家人的只是既有价值,或曰常规价值,家人对我们的态度和眼光停留在上次吃馒头后对我们刮目相看的程度,不再提升,所以我们获得的是相对于家人的“归属需求”的满足。

同处在“归属”与“自尊”需求的层级,但是相对于我们两次分别做的馒头体现的“人的价值”,家人感到并反应的,和我们得到的,却是不一样的价值感。毕竟我们与家人彼此需求的满足,已经在价值层级实现了对立、统一的相互转化——好在无论“归属”还是“自尊”需求基于“人的价值”的满足,都会促进情感。也就是说,我们每为家人做一次馒头,都会让家人感受到我们对他们的付出,都会促进他们对我们的感情——前提是他们理解、认同并感受到我们的这一价值。

我们相对于他人,既追求“归属需求”的满足,更追逐“自尊需求”的满足。这一内驱力促使我们不断创新馒头,以求再次、再三得到他们的推崇。另外一个获得“自尊需求”满足的方式是我们将创新的馒头拿给家人之外的,越来越多其他人吃。每一回首次吃到的他人,都可能赞口不绝,对我们示以推崇;还可能越吃越想吃,下次、再次对我们赞口不绝、示以推崇。

价值感、情感、美感都是个人与它物会通的融合及呈现,绝非肤浅的好吃、好穿、好玩、好用的得到之后“哇塞”和消费之的感官、生理获得——懂得做馒头手艺的人能会意到我们做馒头的手法、技巧,双手像小太极一样从容、流畅地来回推、送,还可能领悟到回味悠长的韵味、情趣、意境等——“人的价值”融入人工出品越自然、巧妙、丰富、豁达、宏阔等,越让人品味得欲罢不能。这可是美感的味道!

我们因此可能沿着创新馒头的方向一直坚持,以此立业、立生、立命,成为这方面很有作为的匠人——人类社会在这一基于“人的价值”而发生的内驱力地驱动下,不断进步,向上发展;人性相应持续提升——只是由于大多数人都更倾向走捷径地把别人产出、创造的价值据为己有,转化为体现生物价值、物质价值的“身外之物”以烘托“个人价值”,人类社会才渐渐拧巴、扭曲至畸形,拐了一个螺旋的大弯演化至今日。

一直做馒头吗?想想就让人觉得枯燥、乏味。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再想让人恨不得挖洞把自己活埋了。可是,怎么活着才有意思?让我们割舍不下的无非吃、喝、拉、撒、睡的消费和爱爱、休闲、娱乐的畅快等——人生的大多数时候,我们不是都在枯燥、乏味地学习,听吆喝领命地工作吗?

我们学习什么?学习的兴趣点在哪儿?要知道,即使在做馒头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手艺方面创新,若从小麦种植、改良方面精深下去,有可能成为另一位袁老(指袁隆平先生);若为改进馒头的营养功能,研究麦粒的“胚芽”至精深,解码其胚细胞蕴含巨大生命力的原因,有可能获得细胞生物学领域的诺贝尔奖;若为升级面粉,在磨具方面研发至精深,发明磨制部件的新合成材料,可能一举进入微观物理学的前沿领域;若在揉馒头技艺方面加以创新,又将之应用于馒头加工机器的换代,即是在机器人研发方面取得重大突破了……

依照传统思维及观念琢磨这事,不就是做馒头吗!社会分工干嘛用的?改良小麦、研究“胚芽”、改进磨粉和馒头加工机器,自有科学家、专业人士去做,应用他们的研究成果,我们采购面粉、和面、送入机器加工,蒸制馒头卖出去,能赚钱、养家即是,尽量富余精力和时间消费、潇洒就是活着的意思。

做馒头的只做馒头,做到能专、能赚,人见人爱、人人夸,没毛病。但是可知:由于做馒头的整个流程被肢解零碎,书本知识学习和生产劳动实践被分裂开,机器研发、制造和手工揉制馒头被隔离开,形成社会的教育、研发、生产、市场、消费等各自发展的惯性,各版块中细分领域的独立又不兼容已成常态,造成我们在学习、生活、工作、休闲等方面越来越七零八碎的思维定势和心理、行为习惯,导致的最终结果是:

我们天天吃的馒头,可能是转基因小麦的面粉;我们天天吃的馒头,不含麦粒“胚芽”、膳食纤维,众多急症、慢性病甚至重症因之及其它工业化饮食习惯,悄无声息地侵入我们的身体,渐渐摧毁我们的健康;我们尽管满脑子知识和奇闻异事,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但实际上生活得越来越简单,与“造物”越来越隔膜,思维方式越来越僵化——我们与现实的关系就像附着的飞虫和被贴附的窗玻璃,根本没有老树扎根似的深刻联结,一旦遇到新问题便张皇失措,只会听凭别人摆布……

生物科学、人工智能领域的专家、企业家动不动鼓吹人机对弈、脑机互联、意识转移、永生可期,认为机器人即将像人一样能思考,富感情,可自主,担心机器人在不远的将来统治人类…可是,当代人连把面团揉成分层次、有嚼劲的馒头的技艺都丢掉了,还能指望科学家发明出能揉制这样的馒头的机器人吗?

不只这个,无数比揉馒头繁复、精妙、神奇的太多、太多,往人工产品注入无穷、无限“人的价值”的传统工艺都找不回了。在越来越缺失体验、飘在太空宇宙的“智识”,和越来越机械复制的机器的合作下,我们能指望科学家将来发明出的机器人脑瓜子灵光一闪,就把它们去粗取精、剔虚求实、去伪存真地找回来吗?

人类的“造物”水平,距离造物者的“造物”还远得没边。造物者创造出生命乃至人类,是以至少数十亿年为周期的。当下仅凭一小撮人,吃着化工食品,呼吸化工空气,撑死了活不过百岁,便鼓吹造细胞、造动物,创造比人类还“人”的机器人,是否着实太早了呢!

其中一个很致命的缺陷,是大部分人把通过体力劳动,与“物力”、“物质能量”的变化、转化交互的体验沉淀——这集中体现为无数传统手工的技法、技巧、工艺等与相应“物力”、“物质能量”的融会贯通——都丢掉,很多没记载,有记载的也很难再找回来了。因为找回它们需要有人不断重复、感悟、重复、感悟地亲身体验。

个人掌握了揉制分层次、有嚼劲的馒头的技艺,将其体验结合改进馒头加工机器的“智识”经验,才有可能创新出量化生产这类馒头的机器。其它人掌握了其它传统手工的技法、技巧、工艺等,将其体验结合相应“智识”经验,才有可能创新出生产相应工艺品的机器——无数这类匠人的、无数类似体验和“智识”经验的合力,才有可能研发出除了意识文本的输入和编程,还具有接近人类与“物力”、“物质能量”交互体验的机器人;人类的“造物”水平才可能越来越接近造物者——这一过程将会多么漫长,可放开了遐想。

匠人解放消费,解放被动劳动,摆脱物质消费的束缚,在生产劳动方面跨越物质产品生产的层次,进入总结其创新经验或结合其生产经验创作文艺作品的领域,其生产劳动偏体力的经验、体验即实现了由实到虚、由形而下至形而上地转化。这样的技工、研发类,或人文艺术类作品,才是接地气的、与造福的劳动者“同心”的,具有人类大同精神的作品。

匠人如是作为,每个人都可以成长为或小、或大的匠人。以匠心、匠艺、匠品为本,每一位匠人基于它们,针对“做馒头”的各个环节学习、求知、钻研,并依计划、分步骤地整合、融汇之,将它们提升至生产劳动偏脑力的水平,并克服匠人的“通病”,施用于现实,便可以成为发明家、企业家、艺术家、政治家等——无数匠人,无数代匠人“同心”以赴,执着而往,人类的“造物”,可见造物者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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