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修实

牛年即将过去,虎年就要来临,农历腊月二十五日是我娘的“忌日”,我娘已经离开我们五十多年了。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我也从青壮年变化成八十四岁的耄耋老人。岁数大了,现在发生的一些事情很容易忘掉,可是年轻时发生的事却越来越清晰,尤其是我娘的音容笑貌、往事历历在目浮现眼前。不由得,我伏案提笔把娘的一些事情记录下来,以飨后人……

想起我的娘,两眼泪汪汪……

我娘姓苏,封建社会的女孩儿没有名字,成年后根据姓再加一个“氏”字。我娘少年时大家都管她叫“六姐”,和我爹成婚后小名没有再提起过。我家在村里辈分小,同辈的弟、妹们叫我娘“二嫂”,后来岁数大了,村里人的“大辈”也都尊称我娘“二嫂”。官方户口登记,我娘的名字就是“苏氏”,直到去世。

我娘苏氏,一九零七年元月二日(农历丙午年十一月十八日)生于清河县孙庄乡前苏家堂村;卒于一九七一年元月二十一日(农历庚戌年腊月二十五日凌晨)清河县人民医院(原址),享年65岁。

我娘的爷爷名字叫苏老仲;爹名字苏长年,娘名字张氏。我娘男女同胞七人,两个哥哥、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我娘从小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因下有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大人照顾不过来,弟、妹们的大小事就落在我娘的肩上了。当时家庭拥有的耕地不算少,也没有雇过长工,所以我娘从小时候起就养成了能吃苦耐劳的坚韧性格。

抗日战争时期,我爹(宋玉琢,革命烈士,中共清河县委副书记,一九四一年六月牺牲。)作为县委主要领导人之一,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工作环境恶劣、艰苦而且繁重!根本就无法照顾家庭。我娘一边照顾幼小的我们(姐弟俩),一边参加和支持我爹的抗日工作,而且配合地非常好。

县委在我家开会,我娘警惕性很高,亲自站岗,在我家从来没有出过事!我爹的战友们多半时间是夜间行动,家里就成了临时办公处,他们经常开会、布置安排工作,有时候通宵达旦。我娘也就跟着他们忙前忙后,为他们站岗放哨、为他们传递情报、为他们做后勤支援。不管是寒冬还是酷夏,我娘为战友们烧水、做饭、缝补衣服,照料伤病员。赶上冬天烧火做饭,有时从雪窝里扒出柴火。我爹的(同学)战友,当时的县委书记王发武同志在我家养病,我娘负责照料他,直到一个多月后痊愈。在当时的艰苦环境下,战友们经常食不果腹,吃饭没有准时,而且随时有任务。这时候,我娘就赶紧坐上笼屉做饭熥干粮,照料他们吃饱上战场。就这样,我娘总是很有耐心从不叫苦喊累。

一九三九年夏天,清河县遭遇洪水,家里被淹了,我爹为了便于工作,把家搬到(地势稍高一点的)李六庄亲戚那里,我们的同志也就到李六庄亲戚那里联系工作。此后李六庄亲戚家也就成了临时办公处,我娘照常继续支持他们的工作为他们做后勤帮手。

一九四一年农历辛巳年六月二十七日凌晨,孙庄乡于庄村。我爹和战友们正在交接工作,由于叛徒告密被日伪军包围,我爹为了掩护群众不幸中弹牺牲。当天,李华周和县大队的同志把我爹的遗体运回苗庄。恩爱夫妻没能到头,我娘悲痛万分!

我爹牺牲后的第二天早晨,我爹的战友赵立春带领我娘到郑庄(现在隶属临西县)见到了八路军一二九师的首长。首长安慰、开导并鼓励我娘:“我们一定要为宋玉琢同志报仇!你要化悲痛为力量,把孩子们抚养长大!有啥困难找组织”。自此以后,我娘带着我姐弟俩东躲西藏(当时姐姐六岁我四岁),生怕我姐弟俩有一点闪失!直到日本投降抗战胜利……

我小时候,记得有一次,我娘带着我们姐弟俩给我爹上坟。娘坐在爹的坟前,哭得很悲伤!我姐弟俩年龄幼小劝不下,只能托着我娘的鼻涕和泪水陪着娘一起哭,直到娘哭的没力气了……那时候我刚刚记事,姐姐七岁,我五岁。

我娘很明白,我爹是与日本鬼子、皇协军打仗牺牲的,是抗日英雄!所以娘只有一个信念,无论多艰难,自己决不改嫁!一定把他们的骨肉(儿女)养大成人!来告慰我爹在天之灵。

我娘经常讲我爹的抗日故事;讲我爹的待人处事;讲我爹舍小家为大家;讲我爹严谨的做事风格和对工作的一丝不苟;讲我爹如何对待亲人和战友;讲我爹如何代父照料四个妹妹、如何代兄照料嫂子和侄儿,以及我爹如何爱整洁、爱干净的小事也经常给我讲……其实娘这是以我爹的言行和高贵品德为榜样教育我、勉励我,激励我长大后像爹一样做一个品德高尚、对社会有用的人。

记得我六岁那年,娘为了我长大有出息,强逼我去上学。那时候岁数小不知道上学是怎么回事,我说什么也不肯去。我娘着急了说:“你不去上学,哪里也不许去!今儿个也甭想吃饭!”后来,我知道拗不过娘,还是乖乖地去上学了。我娘扛着凳子,带着舅舅给我抄写的《百家姓》作为课本,把我交给了学校的老师。后来,我娘还给我专门做了一个书包。

长大后,慢慢地懂得了当时我娘为什么对我发脾气,其实娘对我疼爱有加,怎么忍心不让我吃饭呢?为了我长大后有出息,

这是娘的良苦用心!

那个时候入学是冬季,天气很冷,教室里也没有取暖设备。娘给我做了一件长袍,扣子是用布条盘成的,布盘扣都缝在棉袍的右边。开始,腋窝的扣子自己系不上,好多次都是娘亲手给我系上。娘还给我做了新棉鞋、新棉袜子、还有棉手闷子(棉手套),有娘的疼爱真好!穿在身上暖到心里!

小时候,由于生活艰难、缺乏营养,导致我体弱多病,得过“疟疾”、“肺炎”、“伤寒”等病患。上中学时,我又患上了“肝炎”病。那时候医疗不发达,县级医院还没有走向正规,为了治好我的“肝炎”病,我娘到处求医问药。打听到临西县水坡村的王恩祥郎中能治此病,我娘毫不犹豫亲自前往水坡村寻医抓药。从我村苗庄到临西水坡村足有三十多里路程!有些地方还泥泞难走,路况很差!天气又炎热,娘顾不上吃饭、歇息,硬是一口气走了个来回!娘是小脚妇女(旧社会陋习,妇女用裹脚布缠足成小脚),一口气走七十多里地,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终于,娘给我抓来了中药,求来了药方。后来又请了孙庄的孙郎中,大田庄的田郎中。最后,又请了沈庄的张玉岭郎中,直到把我的“肝炎”病彻底治愈。

自从我爹牺牲后,我娘用孱弱的肩膀扛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当爹又当娘!春种、(夏收、夏播)秋收,耕、耙、耩、耘,浇水、施肥,什么时节该做什么事我娘样样懂行。

每年谷雨节到了,我娘把早已准备好的优质棉花种子用开水浸泡,盆中还插上一个木棍不断搅动。娘经常念叨:“枣芽发,种棉花;谷雨前后把种下”……

芒种节来了,娘弯着身子挥舞镰刀劳作在麦田里……抢收、抢种……

秋分季节,娘为第二天种麦,头一天晚上必须把种子、农药、肥料调配好,农具准备齐全,第二天召集人播种。当时我十来岁,我娘事事不让我动手!

冬天到了,我娘也不闲着。每天,天还未亮,娘就拿着扫帚,在宅子的两面坡上扫柳树叶子(我家宅子居村东头两面临湾,形成两面斜坡。为了护坡,我娘种了几十棵柳树)。收集柳树叶子是为了烧炕取暖,还能喂羊。那时,为了一点柳树叶儿,娘受尽了风吹雪打。

我十来岁的时候,和姐姐(比我大两岁)去井上抬水,娘总是不放心,每次都和我们一块去。我与姐姐抬一个木桶,娘提着一个水罐儿。娘从井里提四罐儿水,倒入木桶,我和姐姐往家里抬。姐姐心疼我,总是把木桶离她近一些,让我这头轻一些。因为没有大人照料,我们就这样抬水吃,(我岁数小,还无法担起两支木桶盛满水的重量)直到我长大强壮了,能担动两只木桶水了娘才放心了。

我十四岁那年,和娘一块去离家四五里地的西北红薯地里锄草。刚开始锄地,我就觉得又热又累,就坐在地上歇着不愿意干了。可是我娘没歇着,直到把一亩多地锄完。当时,可能我娘就想让我锻炼一下,没拿我当回事吧!后来我回想起来觉得很惭愧,对不起我娘!

一九五六年,我村也成立了高级农业社,实行按劳分配。娘就成了社员,和社员们一起到生产队里参加劳动。

有一年孝义屯平整土地会战,(那时我正在上学)娘和姐姐带着外甥女和外甥,提着粗暖水壶、带上干粮,娘义无反顾地参加了。孝义屯南坡地距离苗庄村有十三四里地。

一九六七年,村里建起了粉笔厂。娘到厂里干活,负责包装粉笔盒。有时为了赶进度,还把粉笔盒半成品带回家,利用晚上一点空余时间,制成完整的粉笔盒,第二天交到厂里验收。

一九七零年秋天,生产队里为鼓励社员积肥,给每个养猪户支援一头小猪钱,养猪户自己去购买小猪崽。为了去威县寺庄村买小猪崽,我们十几个人商定,第二天凌晨四点出发。娘心疼我,怕我饿着赶路,老人家四点之前早已给我做好了饭菜,吃完饭很舒服。娘是什么时候起的床呢?我全然不知!

买回小猪后,娘对小猪很有兴趣,很关心。劁小猪时出了点血,娘用红药水点了又点,生怕小猪发炎。

后来,生产队里给每个养猪户奖励半亩地的红薯秧子,用来养猪,得自己去割。娘没有吃早饭,就去西南地里割红薯秧子了。早晨我从学校(当时我在本村小学任教师)回来后,赶紧到了地里,看见娘干得很带劲,把红薯秧快割完了。这时候娘已经六十五岁了……

我娘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为子女、为家庭操持着、付出着,从来不知疲倦!直到病倒后……

一九七零年农历庚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早晨,娘突然感觉身体不适(头晕头疼),我与姐姐问娘怎么了!这时,娘已经话也说不清楚了!我赶紧喊来堂兄清文,他说症状不好必须马上去医院抢救!并随机叫了清河县医院的救护车,很快救护车到了。跟车的是韦珍杰医生 ,略做诊断就把我娘抬上了救护车。县医院许铭皋大夫接诊的。当时,县医院医疗条件很简单,还没有现代化诊断设备,仅靠听诊器、把脉、和血压计诊断病情。许铭皋大夫是个军医(上海下放医生)诊疗手段高明,很快就诊断出结果——脑溢血。我对这个病情一无所知!还傻傻地问许大夫什么是脑溢血?能危及生命吗?许大夫告诉我:你要有思想准备,醒不过来的可能性很大!什么?我没听错吧!当时我觉得我的头像个油篓,情绪失控了。我一直追到许大夫的办公室,我不敢相信这是真事!我娘的病很危险吗?就此没娘了吗?我真是不敢再往下想了……前两个月,娘还从坝营会上买来柏木柱子,主持盖了一间北房;还去地里割红薯秧子;晾晒红薯干。这几年也没得过重病,一九五七年得过严重肺炎,一九六一年得过伤寒,两次都非常危险,但都转危为安了。这次就过不来了吗?当时脑溢血这个病患知识我一点也不懂,就感觉是一场梦!

后来的一个月里,每天给娘输液。当时的药物疗效以及治疗手段都很落后和现在无法相提并论。当时输液胶带都是病人共用的,输液瓶上面是敞开的,针头固定在一个小玻璃管上,病人稍动,很容易跑针。每天我跪在娘的病床边,扶着娘的胳膊,不断摸着娘的脉搏。娘口腔里有了痰,就用管子吸出来。病情稍微稳住一些,我就吃几口干粮、喝几口水,趴在娘的病床边眯瞪一会儿。由于长时间没空洗涮,也没换衣服,还生了一身虱子。那时孩子们尚小,最大的外甥女也仅有14岁,也伺候姥姥到最后……

腊月二十五日凌晨,经抢救无效,最终我娘没能醒过来,娘真的是太累了……

腊月二十六日,县政府责成县木业社为我爹赶制棺材送到苗庄(我爹牺牲时年仅二十七岁很年轻,当时葬埋的又仓促需要迁坟。那时,我爹牺牲已经三十年了,原来的棺材已不成型),我娘的棺材由堂兄清臣组织人也赶制成了。腊月二十八日,县委、县政府责成杜林公社和前苗庄党支部组织干部群众,在大街上为我爹娘开了追悼大会。会后,由村支书宋嗣斌带领干部群众护送爹娘的灵柩直到墓地……

自此,我再也见不到爱我、疼我的娘了!

娘,生在民不聊生、多灾多难的战乱年代,那个时代造就了她坚韧不拔的刚强性格;战火纷飞的年代,追随我爹和战友们参加抗日活动,她称得上是英雄的母亲!和平时期,我娘不忘初心,牢记首长的嘱托,艰难地抚养我和姐姐长大成人!娘迈动着“小脚”用孱弱的臂膀为我们撑起一片天,娘又称得上是伟大的母亲!

娘的一生平凡而伟大!娘的恩德如沧海,说不完也写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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