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所有的恨,都应该转为憾恨。这样的话,世界就只有反省,太平无事了。

  和几位朋友聚餐,聊到鲥鱼。鲥鱼,一向名贵,以大为美。不少故事提到“下面人”为了巴结权贵,将获得的特大鲥鱼“进贡”奸臣严嵩(或贾似道之流),管家让送礼者把鱼直接搬进厨房,送礼者沾沾自喜,但到了厨房一看,傻眼了,别人送来的鲥鱼,每一条都比自己的大。

  我的祖籍富阳边上的富春江及长江(镇江段)所产鲥鱼味美绝伦,但现在几乎吃不到了。鲥,音时,说明它有时间性,只在端阳节之前出现。此鱼出水就死,不能搁置。一天色变;二天香变;三天味变,不能吃了。新马一带吃的鲥鱼叫“刺壳”,多产自缅甸、孟加拉。有次蔡澜先生来新,在某餐馆吃饭,老板殷勤,上了“刺壳”,蔡澜开口就说“假鲥鱼”。实际上,不能称“刺壳”为假鲥鱼,它是鲥鱼家族的一种,虽没有长江和富春江鲥鱼珍贵,但也非常鲜美,价格不菲。我一位食家朋友,非常喜欢“刺壳”,他认为比天价的“忘不了”鱼(产自砂拉越)更加鲜美。他的原话:吃了“刺壳”才真正忘不了。我相信这位食家的口味和品位。

  《金瓶梅》里写到“糟鲥鱼”,把鲥鱼拿来糟了吃,似乎有点糟蹋,浓郁的糟味掩盖了鲥鱼的清甜本味,《金瓶梅》里的饮食到底不如《红楼梦》。《红楼梦》里也有糟货,但糟的是鹅掌鸭信,这就对了。

  刘宝瑞的单口相声至今没人超越,他有“单口大王”之称。《珍珠翡翠白玉汤》《连升三级》《黄半仙》等经典段子百听不厌。刘先生有个名段《官场斗》,说和珅和刘罗锅之间的明争暗斗,其中有一节“圣宴争鱼”。乾隆特别爱吃鲥鱼,每年端午前,从镇江“快递”鲥鱼到京,可镇江离北京两千多里,那年头,又没火车,又没飞机。二十里为一驿站,夜悬灯,日挂旗,逐站接应,飞马传递。一天一夜时间就到北京了。这快马加鞭的节奏,和杨贵妃吃岭南荔枝有一比。这一年镇江贡来的鲥鱼,从中挑选出三条最新鲜,没有变色的,一尾奉献太后,一尾乾隆自用,剩下一尾赐给和珅刘墉分食。刘墉用计,令和珅抢去鱼头,自己得了美味的鱼身。

  饭桌上,大家由鲥鱼又聊到“三恨”,其实三恨源于宋人的“五恨”。宋朝僧人惠洪(俗家姓彭)有一本《冷斋夜话》,书里提到他的叔叔彭渊材有“五恨”:“一恨鲥鱼多骨,二恨金橘带酸,三恨莼菜性冷,四恨海棠无香,五恨曾子固不能诗。” 现在想想金橘带酸、莼菜性冷,也谈不上什么恨不恨的,那是彭渊材的个人爱恨,没有普遍意义。曾巩文章写得好,入了唐宋八大家,他不善作诗也没关系吧。张爱玲三恨中的两恨(鲥鱼多刺、海棠无香)来自这里,她又加了一恨“红楼未完”。

  中国文字很是微妙,这里的恨其实就是憾恨,不是憎恨,而且重点落在憾字上。生活中,我们常常把“憾”升级为“恨”,这就不好了。憾,在所难免;恨,尽量化解。其实,所有的恨,都应该转为憾恨。这样的话,世界就只有反省,太平无事了。(何 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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